應知春眠

未婚夫崔煜上京趕考那日。 我把阿娘留下的那對玉鐲當了，換成碎銀，塞進他手心。 他掂了掂，皺眉：「就這麼點？隔壁王生家的娘子，可是給了幾十兩呢。」 我低下頭，沒吭聲。 那對鐲子當了多少，我便給了他多少。 剩下的路費、盤纏、打點師長的銀子，我實在拿不出了。 囁嚅半天，我問：「你會贖回來的對嗎？」 崔煜撲哧一笑：「我還惦記你一個鐲子不成？等我中了進士，十倍還你。」 他走了。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回信寥寥無幾，連個口信也等不到。 直到當票快過期那天，我咬牙敲開他同窗的門—— 「我是崔煜的未婚妻，你可以幫我把鐲子贖回來嗎？」 01 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清俊的臉。 男人看著我，頓了一下，像是有點意外。 「你竟是崔兄的……未婚妻？」 我點點頭，趕緊將當票遞過去，證明自己沒有撒謊。 「鐲子是我阿娘留下的。崔煜一直沒回來，我實在沒辦法了……這錢算我借的，我一定還。」 男人接過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當票，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我。 目光只停了一瞬：「好。」 我本來準備了一肚子求人的話。 你既是崔煜的同窗，他走了，你總得幫幫我吧？ 然後眼淚就不聽話了，吧嗒吧嗒往下掉，比我的話先到了他面前。 他大概是看見了，轉身往裡走，邊走邊說：「你等一下，我去拿銀子。進來說吧，門口風大。」 剛從河邊回來。 衣裳洗了大半個時辰，溼噠噠地貼在身上，涼得我直打哆嗦。 不敢進去，就站在門檻外邊等。 沒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拿著個青布錢袋，另一只手還攥著條幹毛巾。 「二十兩，我算了下，加上利錢得二十三兩三錢，你都拿去吧。」 他把錢袋遞過來，又把毛巾塞進我手裡，「擦擦吧，別著涼了。」 我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沒接住。 他看著我的樣子，嘆了一口氣：「這樣，明兒個我去幫你辦吧。贖回來怎麼給你？」 我不好意思拒絕了：「我、我來取……」 我小心地把錢袋遞還給他。 「不用跑了，我順路給你送過去。」他說得很自然。 我千恩萬謝地走了。 回到家，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踏實。 還記得這對鐲子，是崔煜上京趕考那天當的。 頭幾天他來過一封信，薄薄一張紙。 後來就沒了。 我想，他大概太忙了。讀書人趕考，分不得心。 一個月後，我又託人往他住的客棧捎了五兩銀子。銀子是捎出去了，石沉大海，連個響都沒有。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崔煜的信越來越少，後來連口信也等不到了。 我託了不下五撥人打聽，有的說他搬了，有的說他備考，還有的說他跟京城的官家子弟混在一起，瞧不上咱們這些小地方的人了。 隔壁王娘子的相公落榜回來了。 可他還是沒回來。 她挺著肚子罵了他三天三夜，後來那男人就在鎮上開了個私塾。 我問王娘子，你家相公見過崔煜沒？ 王娘子嗑著瓜子說，見是見過。 人家崔煜現在可不一樣了，跟京裡的官家子弟一處往來，瞧不上咱們啦。 我攥著那張當票，心裡又急又難受。 四個月為期，過期就成死當了。 阿娘留給我的就這一樣東西，我不能讓它沒了。 可贖當要二十兩。 我才攢了十二兩。 實在沒轍了。 才想起崔煜有個同窗，叫季雲止。 人面善，說話也和氣。 先前，他來家裡坐過幾次客。 但不知怎麼，突然就不來了。 像所有人一樣。 所以這晚，我就敲了他家的屋門。 回到住處，王娘子正在院子裡乘涼，見我從巷子那頭過來，蒲扇一拍大腿：「哎喲喂，你可算回來了！」 她三步並兩步跟上來，壓低嗓子又急又氣：「我說阿蕎，你一個獨身女子，大晚上往男人家裡跑，你不要名聲啦？」 「我、我去借錢。」我說。 「借錢？借什麼錢？」 我把當票的事說了。 王娘子聽完，沉默了一瞬，忽然眼圈就紅了。 她抬手戳了一下我的腦門，嘴上罵罵咧咧：「你個死心眼子！竟然不跟我開這個口！」 我被她戳得往後退了一步，沒說話。 崔煜走後，我已經麻煩王娘子太多回了。 她家也不寬裕，她相公的私塾剛開張，攏共沒幾個學生，一家老小全指著那點束脩過日子。 前陣子她婆婆又病了，抓藥的錢還是找娘家借的。 我、我怎麼好意思再找她借呢？ 她罵完了，又長長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翻來覆去地看那幾根腫得像蘿蔔的手指頭。 「你看看你這手，」她聲音低下來，帶著鼻音，「沒準人家崔煜在京城吃香喝辣，你在這兒給人洗衣裳洗成這個鬼樣子。你圖什麼？」 我抽回手，沒吭聲。 王娘子擦了一把眼睛，繼續說：「季雲止那人我相公認得，家境殷實，人品也不差。他肯借你銀子，那是你的造化。但你聽我一句，別總想著還錢不還錢的，姑娘家的，替自己多想想。」 我支支吾吾地點著頭。 說完她搖著蒲扇回了屋，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明兒我給你送碗雞湯來，你那臉色，跟鬼似的。」 我站在院子裡，夜風涼涼的。 可王娘子那幾句話，反倒讓我心裡頭暖了一下。 02 爹娘相繼去世後，我便寄養在崔家。 那年我九歲。 發過一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後整個人就慢了半拍。 崔煜便總說我又笨又呆。 他說得也不算錯。 崔家日子不好過。 崔嬸臥病，崔叔在碼頭扛貨。 多我一個吃飯的，雖是添雙筷子的事，但到底是個累贅。 我知道自己笨，就拼命多幹活。劈柴、燒火、洗衣裳，能幹的我都幹。 十二歲那年，崔嬸拉著我的手說：「阿蕎，等我們煜兒中了秀才，就給你們辦婚事。」 我紅著臉低下頭。 崔煜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院子裡跟他爹吵架。 「我不要娶她！她又笨又呆，連個賬都算不明白，娶回來幹什麼？」 崔叔的聲音悶悶的：「親事是你爹我跟你林叔定的，不能退。」 「那你們定的，你們娶！」 然後是摔門的聲音。 我縮在被窩裡，眼淚無聲地淌了一枕頭。 後來崔家也出了事。 崔叔在碼頭扛貨被箱子砸了腰，癱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崔嬸本來就病著，喪夫之痛一激，也沒捱過那個冬天。 眨眼間，崔家就剩下我和他。連家僕都領了銀子各奔前程。 從此，再沒有人提起我與崔煜的婚事。 那一年，崔煜十五，我十四。 崔煜跪在靈堂前，一身孝服，眼眶通紅。 見我捧著粥碗，小心翼翼的樣子，他啞著嗓子，頭一回軟了脾氣。 「傻子，你怎麼不走？你又不是崔家人。」